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薇姬·戈德堡与约瑟夫·寇德卡对话录

翻译:江融Trans.by Jiang Rong时间:2007年4月5日地点:《光圈》杂志社,纽约 四十年前,当苏军和华沙条约组织的坦克驶入捷克首都布拉格,有一位年仅30岁的捷克摄影师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冒着随时可能被打死的危险,用相机将“布拉格之春”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凝固在胶片和人们的记忆之中。这些照片被送到国外,玛格南图片社将它们匿名发表,使得这位“捷克摄影师”获得罗伯特·卡帕金奖。他就是后来成为世界著名摄影家的约瑟夫·寇德卡(1938-)。 寇德卡曾是航空工程师,为了摄影艺术,他舍弃了这个能够过上舒适生活的职业,成为一名独立的自由摄影师。因拍摄苏军占领布拉格的事件,1970年起,他流放国外达20年之久。离开捷克之前,他曾经花近十年时间拍摄《吉卜赛人》专题,并大量拍摄戏剧的剧照。开始流放之后,他作为无国籍人士长达1s年。期间,他像吉卜赛人一样,在欧洲四处流浪,并用25年的时间拍摄了《流放》专题。 他在拍摄戏剧剧照时,将戏剧中的人物和剧情当成现实生活拍摄;长期拍摄戏剧的经验又对他的摄影和人生产生重大的影响。在拍摄《吉卜赛人》时,他始终用25毫米的广角镜头,并采用“正面取景”的方式,仿佛这些吉卜赛人是在舞台上进行表演;而他自己的人生也犹如戏剧一样精彩丰富。 他的摄影风格也在不断变化之中。1986年开始,他采用全景相机拍摄风景照片,用10余年时间,完成了《混沌》专题。他拍摄的风景照片,不是沙龙式的风光照片,尽管没有人物在场,却仍然能够感受到他对人生的感悟,而且更加凝练、抽象。这种全景式的拍摄风格又回到他开始摄影之初将6×6的中画幅照片剪裁成全景式的照片风格,回到了原点。 寇德卡保持着独到的摄影眼光。他总是舍弃画面中的多余东西,而他的人生也是如此,舍弃所有多余的东西,实现了精神上的自我放逐。 以下是美国著名摄影评论家薇姬·戈德堡与约瑟夫·寇德卡在《光圈》杂志社举办的寇德卡作品幻灯会上的对话。 薇姬·戈德堡(以下简称VG):约瑟夫·寇德卡在1958至1961年拍摄的早期作品,采用的是贝克莱特(Bakelite)相机。但我认为,他早期作品的效果不是这种相机产生的,而是他独特眼光创造的,这是一种渴望成为摄影家的人的眼光。尽管所拍摄的是家园,但照片里的环境似乎对人并不友善,这些照片中的人物非常小,被大自然所淹没。 这些黑白照片中,黑暗的部分充满了画面,这是十分黯淡的眼光。比如,这张照片中的烟囱处在地平线的边缘,天空空旷,空中的飞鸟受空气污染,仿佛正在跌落。从这些照片中可以看出,他看到了许多人没有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虚无,但这种虚无并非是毫无意义的人物或瞬间。20世纪早些时候的另一位摄影家安德列·科特兹(Andre Kertesz,1894—1985,美籍匈牙利摄影家)也拍摄过这种虚无的画面。他们的独到眼光均使得这种虚无变得有意义。除了约瑟夫·寇德卡之外,很难有人会在这种环境中看出这种影像。现在我们让约瑟夫本人来谈一下他是如何开始摄影,并如何得到第一次展览的机会。 约瑟夫·寇德卡(以下简称JK):我没有准备来谈自己的作品。我从不开课,也不做讲座。我从来不认为对摄影有什么可谈论的。当我拍摄照片时,我想说的一切应当已经展现在画面中。事实上,我认为,摄影家不应当谈论自己的作品。今天我只能勉为其难。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只有600多人的小镇上,镇里的一位面包店老板给我父亲看一些照片,我当时认为,自己也能照。我到镇上卖草莓,赚钱买了一台小相机,便开始拍摄。如同许多人一样,刚开始,我拍摄自家人。后来到布拉格上学,我看到同学有一台禄莱相机,也想要一台更好的相机。我父亲花钱为我买了一台禄莱,因为他不想让我无所事事而成为酒鬼。[FS:PAGE] 因此,我用这台6×6禄莱相机拍摄了我画册中第一部分作品。所有这些照片均是经过剪裁,有些照片剪裁少一些,有些多一些,有些变成长方形构图。我进行了大量的试验,例如,我的早期全景照片,我在制作这些全景照片之前,并未看过任何全景照片。我将画面中无趣的东西剪裁掉。1958年时,很少有人能理解我所制作的全景照片。 这些照片最早是于1961年在布拉格一个小剧场展出,那是我的首次展览。策展人在开幕式上说,“除了看过比肖夫(WernerBischof,1916—1954,瑞士摄影家)的一本小画册之外,这位年轻人没有见过其他真正摄影家的作品,他没有跟随时下摄影的趋势。”的确,我只是跟着本能走,发现了相机,然后,就开始玩相机。 当我用禄莱相机拍摄时,无法区分我所见到的一切,因此,我开始通过后期剪裁来重新构图,我会将一张底片裁切成不同的构图,然后,将它们放到一起进行比较,最后我才能发现这张底片中最重要的构图,甚至发现我原本没有看到的东西。通过这种办法,我才能找到所要的构图,才能发现一张底片的精髓,也才能发现我所看到世界的精髓。 VG:这些经过剪裁的照片很小,大多是6×6厘米。后来,你开始将有些照片变成全景式的构图。这些照片是你在成为专业摄影师之前做的小照片。为了举办上述展览,据说,你必须学会如何将它们放大。 JK:我的一位朋友将我的照片给捷克当时著名的摄影家兼评论家吉里·杰尼查克(JiriJenicek)看,之后,杰尼查克让我去见他,并告诉我,“你有特殊的眼力,你应当到布拉格瑟玛佛剧场力、一次展览,他们会让你展出的。”我将照片交给该剧场之后,便回家乡过圣诞节。不久,我收到电报,让我准备展览。我当时还不会放大照片。之后,他们送来了50张相纸,我便学着自己放大该展览用的照片。这些照片包括在目前我在世界的巡展中。 VG:我认为,你的早期作品是用舍弃,而非启示的手法制作的。你的早期作品有某种无法完全解释的东西,但可加以分析。我认为,这些作品无法完全得到解释,也许是因为世界本来便是难以解释的,如果我们能够加以理解,便能更好地适应这个世界。某种消失的感觉,这种氛围难以理解。你于1973年在法国拍摄的另一张照片中也出现了相似的意象,这张照片中的船只停在地平线之上,试图要前进,画面中的人物背对观众,他试图了解该船的情况,但似乎无法理解为何该船不能移动。这可能暗示我们的世界出现了问题,无法理喻你在剧院举办了首次展览之后,有家居院院长长奥托玛·克雷查(Otomar Krejca)请你拍剧照。你说,有兴趣从事这项工作,条件是能够在剧院的任何地方拍摄,包括在舞台上。院长听完之后,认为你的想法十分有创意,当场同意。你能否告诉我们为何要拍摄剧照? JK:当我拍摄剧照时,我也在拍摄试验阶段的作品,同时,也在拍摄吉卜赛人系列。在剧院里,你能学到许多事情。我将学到的东西应用到拍摄吉卜赛人的系列中。有人说,我的吉卜赛人作品系列非常具有戏剧性。对此说法,我无法加以判断。 我从拍摄戏剧中学到了摄影技术方面的东到,他们是杰出的演员,而且,一直在演戏,但与戏剧不同的是,预先没有剧本,并且没有导演。所有的一切均要看我如何处理,要看我拍摄得好坏。相对于戏剧来说,我认为拍摄吉卜赛人更为容易些。比较难的是,在任何情况下,你是否被吉卜赛人所接受。根据我的经验,只要你花足够的时间,真诚坦率对待他们,他们就会理解你,接受你。 人们经常问我,如何才能接近吉卜赛人,我只知道一点,也许是音乐才使得我能够拍摄吉卜赛人。我会演奏吉他和小提琴,我喜欢民谣。大家知道,吉卜赛人最善于阐释民谣。我并不是吉卜赛人,有时候,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并非易事。[FS:PAGE]我需要吃他们的食品,吉卜赛人什么都吃,有时吃动物。但我愿意这么做,我很高兴自己完成了这件事。 在拍摄吉卜赛人时,我常常是凭直觉拍摄的。现在我是无法拍出那些照片,但那时的我或许也无法拍出我现在的全景照片。因此,你在观察时,不要有意识地去等待照片的出现,而是凭直觉拍摄,如果你动作快得话,最终你会拍到你所要的照片。 VG:这张照片中的女孩便是一个例子。她是如此的自信,而她周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正在拍他们(图见第37页——编辑)。 JK:事实上,我是要拍摄这位女孩。当时我坐在地上,带有两台相机,这张照片是用25毫米镜头拍摄的。我是用盲拍的方式进行的。《吉卜赛人》系列中有好几张照片都是盲拍的。如果你能控制好相机,并知道你想拍摄的对象,盲拍是一种很好的方式。《流放》系列中雪地上的大黑狗也是盲拍。 VG:1968年8只,你拍摄了苏军侵占布拉格的照片。当时是否有人阻止你拍摄? JK:有许多次被阻拦,但我拍得比他们快。有人说,我很勇敢,拍摄了这些照片。事实上,当时我只是没有去想会有什么后果,我当时有些失控,不知到自己在做什么。我通常不相信奇迹,但奇迹的确会发生。在这次占领发生之前,我从不相信布拉格的市民会有什么变化,但没有想到市民的反应会是这么大。在该事件之后,我再也没有经历过当时那样的拍摄状态。可以这么说,在苏军占领布拉格的10天里,我经历了平时可能需要一生才能够经历的许多事情,包括爱上他人和差点被打死等。 VG:后来,这些照片被偷送到国外,时任玛格南图片社主席埃利奥特·欧惠特(ElliottErwitt,1928—,美国摄影家)看到了这些照片之后,将它们在全世界发表。为了保护还在捷克的你,1970年(应是1969年——编辑),以无名氏的方式授予你罗伯特·卡帕金奖。后来,你是在伦敦见到这些照片发表在报上。 JK:是的,1969年,我跟随剧团到伦敦演出,我是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上看到的。当时我仍然想回捷克,但显然很危险,因此决定留下,并与欧惠特联系上。我在16年后才用真名发表这些照片,它们在拍摄后33年才首次在捷克发表。 VG:后来你在伦敦寻求政治庇护,同时不断旅行拍摄。后被告知,你在伦敦所待的时间不够,不能成为公民。因此,你有16年是无国籍人士,是吗? JK:是的,我有16年没有护照。我对几项个人的纪录感到骄傲:我有16年时间没有为任何人工作;有16午时间,我没有付任何人房租;从未拥有一台电视、电脑、电话和汽车;我有三个孩子,却没有太太。 VG:最后,部分是因为卡蒂埃—布勒松的帮忙,你得到法国国籍。你的下一个系列作品是《流放》,这个标题很贴切,因为你—直在流放。捷克一位电影导演曾说过,“为了要表达现代入的生存状况,你必须也要处在某种方式的流放状态。”我认为,内心深处的自我流放也是其中之一。你是否同意,你是在拍摄自己的流放状态? JK:《流放》画册的标题是由主编罗伯特·德尔皮埃尔(Robert Delpire)起的。《吉卜赛人》照片是在1960年代拍摄的,并在1975年出版,《流放》是在1984年出版。在拍摄吉卜赛人系列时,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有计划地开展该项目的拍摄工作。但在拍摄《流放》时,我只知道不断去拍,后来在编辑这些照片之后,主编才起了这个书名。 VG:从历史上来看,有许多艺术家和摄影家都是根据自身的经历和他们所处的时代进行创作。你本人就是一直处在自我流放中。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JK:我本人并不想离开捷克,但在我必须离开的情况下,我决定不要为此而悲伤。我从摄影中得到的最大启发之一是,正如负片可以变成正片一样,坏事也能变成好事。离开祖国之后,无人知道你,必须重新开始。流放给予你自由,当然,你还要知道如何利用这种自由。如果幸运的话,你还能返回祖国。在《流放》画册的前言中,美籍波兰作家指出,流放会使你毁灭,但如果你不被摧毁,会使你变得更加坚强。[FS:PAGE]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拍摄1970年代的状况,尽管流放生活是艰苦的,但我做了我所要做的事。我曾经告诉一位朋友,尽管我一无所有,我自认为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VG:最后一个系列的照片题为《混沌》,你完全采用全景的样式拍摄,你是何时开始拍摄这组照片? JK:我——辈子都想拍全景照片。刚开始拍摄时,剪裁的全景照片并不理想,因此,我暂时放弃。后来,有一个法国组织邀请几位摄影家拍摄当代的风景照片,我是其中之一。我知道拍摄风景照的难处,但在使用全景画幅相机进行拍摄之后,我喜欢上这种相机,并知道自己能够拍摄出不同寻常的风景照。 VG:从你的这些风景照中,我能感觉到,这些风景并不令人感到快乐和友善。你认为,大自然比人类强大。我想起,米兰·昆德拉(MilanKundera,1929—,捷克小说家)说过,“乐观是麻痹人类的鸦片。“但你也认为,虽然这些风景具有悲剧性,却十分美丽。我认为,这些照片的含义是,生活充满悲剧,却十分美丽。这也使我想起陀斯妥也夫斯基(FyodorDostoevsky,1821—1881,俄国作家)说过,“美是神秘和可怕的,为此,神与魔鬼在人的内心进行搏斗。”这些风景照片便是这种搏斗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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